君十二

懒,真懒,真的懒,懒到家了

人事依依漫寂寥

苍术:

【之前的一个梦……梦里感觉很寂寞,醒过来仍觉十分怅然…… 终于把它完整写下来了。】




  他是一只普通的野鬼。噢,不,也许一点也不普通。毕竟,自他死后,也已过去了一百五十年,也算是一只老鬼了。


  但他坚持认为自己只是一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野鬼。


  活着的时候,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秀才,死于十八岁一场伤寒,姑且也算是英年早逝吧。由于一心苦读的缘故,直到离世他也未曾娶亲,好在家中尚有一弟可继承香火。


  原就是一个普通人,死后可不也是普通鬼。说起来,就连自己为何没有去投胎反而成了孤魂的原因,他也搞不明白——他自觉离世时也无甚执念。


  他阖上眼,再睁开,见到的是已不惑之年的弟弟。


  弟弟蹲在他坟头絮絮的念叨,“家里四儿今年也要下场啦。说起来一家子都像我,摸着书便瞌睡,只有四儿爱念书,咱爹说是随了他大伯……大哥,你若泉下有知,保佑保佑这孩子高中。”


  一沓黄纸,几柱香,再来一杯酒。他静静飘在墓碑上方,大梦初醒,三十年已过,阴阳两相隔。


  后来,墓园里旁的鬼们见着他都很惊诧,从没听过死后三十年方成鬼的。不解归不解,但事实已然如此,他便在墓园里呆了下来。做鬼的日子甚是无聊,除了偶尔随别的鬼去外头瞧瞧看看,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墓碑中沉睡,常常一睡几年、十几年过去,外头世事变迁他也不甚在意。


  算来有两回醒来真是惊着了他。


  有一回他方从墓碑里头钻出来,隔壁那小鬼便一把拉了他跑,边跑边道,“大哥你醒的真是时候,晚了可赶不上瞧热闹了。”他疑惑不解的跟着飘,到了城里大吃一惊——这满大街按着人剪辫子是怎么回事?最后他独自飘回了墓园,对他来说,这实在不算是什么热闹。自初次醒来,他第二次感到了寂寞。这次是真正的改天换日了,天性凉薄如他,也难免感怀。他甚至有些自嘲般的想,“就连唯一不算太普通的功名,也没用了吧。”


  那回睡着后,又不知过了多少年,醒来时竟然满墓园都是怨魂厉鬼。他偷偷去望了望外头,放眼望去阴魂无数、血流成河,满目疮痍的故土与山河破碎的家国。他愣愣的飘着,眼底一片干涸,鬼是不会流泪的。


  在那之后很多年,他都无法睡去。终于有一天,有人来给葬在附近的战士们祭灵,他们说,蛮夷已被驱逐出中华大地,这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,炎黄子孙以血肉换来了胜利。他听到墓园中响起震天的鬼泣声,愣了很久,才长出一口气。他突然就感到一阵疲惫,这真是奇怪,明明鬼是不会觉得累的,大概是真的太久未入眠了罢。他回到墓碑中,陷入了久违的黑暗。


  他醒醒睡睡,墓园里的鬼们来来去去,只有他一直留在这片墓园。


  再后来,就连这片墓园都在机械的轰鸣中,消逝了。人们在墓园上盖起了房屋,听闻是要建学堂。他的邻居们纷纷离去,他却不想走。他想着,学堂好啊,他好多年没有都读过书了。于是,他留了下来。


 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,不知道盖房子的人是怎么想的,竟然把墓碑都当做建筑材料来用。他的墓碑成了学堂角落里的一节普通的青石阶梯。


  一年又一年,没有人知晓角落里有那么一只孤魂。


  学堂……噢,是学校,他总习惯说是学堂……学校建起来也过去了几十年——过的太久,他早已记不清年月了。有那么一天,他正在墓碑里睡着,突然被一阵喧闹吵醒。出来一瞧,不远处一班学生在上体育课,他瞧了两眼,正要回墓碑里去,不想一人却忽的穿过他灵体,扑倒在他墓碑上。


  那是一个狼狈不堪的少女,她伏在阶梯上一动不动。他皱了皱眉头,往后头看去,见另一群女孩子们正趾高气昂的瞪着地上的少女,她们当中那位的手还伸在空气中没有收回。哦,他明白了,原来又是欺凌吗?女孩子们围着她肆意辱骂了一阵方才离去,少女慢慢爬起来理衣服,她抬头望了望操场,仍是不敢过去的模样。她轻叹一声,就这么在阶梯上呆坐了起来。他围着她转了一圈觉得无聊,缩回了墓碑里头。


  打后来,这女孩子似乎突然爱上了这个角落,无事也爱往这钻,来了也就是坐着发呆。有天刚下过暴雨,女孩子又来了。她低着头下台阶,忽然惊奇的咦了一声,然后在他墓碑前蹲了下来。片刻后,女孩子站起来匆匆跑走了。他飘出来一看——原来大雨冲净了碑面的泥土,尘封的文字便露了出来。他摇了摇头,心想,这下子那姑娘是再也不敢来了吧。


  谁料到没一会,女孩子又跑了回来,手里还提着水桶和扫帚。他不解的看着,不明白她是要做什么。“哗啦”,一桶水兜头而下——哦,这姑娘居然是在给他清洗墓碑?于是,他更加的不解了。女孩子忙活一阵终于是把墓碑清洗干净了。她擦着汗蹲下来仔细的辨认着碑上的文字,一字一顿念出了他的名字。他飘在春寒料峭的风中,恍如一梦。


  从此,这姑娘仿佛突然打开了某个开关,她来了也不再呆坐,竟然是爱上了对他讲心事。通常,她以念叨着他的名字为开端,然后噼里啪啦讲一大串,讲完自己或委屈或傻笑一场。他的日子就这么不复平静,对此,他也只有无奈……真是个傻姑娘。


  他偶尔也会去女孩子的课室瞧瞧,然后又摇着头回来。偶尔也会在她考试的时候,飘到她旁边,看她答不出问题时,在一旁念念正确答案,然后看她依旧抓耳挠腮的模样又顿觉自己无聊。


  而那个少年,他自然也是见到了。“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嘛。”他心道,“哪里值得为他受欺负。”有一回,有人调侃那男孩子,说他太受欢迎,比如那谁谁谁、谁谁……他在一旁听到了那姑娘的名字排在最后,他转到男孩子面前,正见到对方眉头微皱的表情。少年啧了一声,同伴便笑他,“好歹是同桌两年,你至于这样吗?”少年淡淡道,“她,太平凡了。总是灰扑扑的模样。”他气冲冲的回了墓碑,回过神来又不知自己在气什么。唯有叹一声……平凡的少女啊,你真平凡……


  转眼三年过去,那姑娘苦着脸又一次蹲到他面前,说是来给他告别。他瞧着着她巴拉巴拉一阵把自己给说哭了,没奈何的摇头。这傻姑娘,一块墓碑有什么好舍不得。忽而又听她道,“可我还是喜欢他,你说怎么办?”顿时给他气得不轻,扭头就钻回墓碑里头去了。


  他以为再也见不着这傻姑娘了,岂料一开学她又来了,一脸得意的给他显摆,“吓到了没?嘿嘿,我死赖着不去重点留在这破学校念高中,就为了你。你看我多舍不得你。”他翻了个白眼,别以为他没有看到那个谁!


  这一回,那男孩子被分到了她隔壁班,她有些惋惜。他们从前的同学大都不再同校了,女孩子说起时还仿佛是松了口气一般。不知是不是换了个环境,又或者是傻姑娘开始长大,偶尔他去瞧她时,见她与人嬉笑怒骂,不再是当年沉默寡言的阴暗样子。只不过,每到课间她总盯着窗外望的模样,也被他瞧了去。他恨铁不成钢的骂,“没救的笨丫头。”


  她在他眼皮底下慢慢长大,懵懵懂懂的交了男朋友,然后又懵懵懂懂的分手。她人前和无所谓似的。转身又跑来给他哭,“我也不是不喜欢他,只是我更喜欢……”他理都不想理她,在墓碑里骂,“蠢货。”明明都没有再和那男孩子说过一句话了,明明都只剩他这只野鬼知道的心事了……真是蠢货。


  又三年过去,她又来给他道别,这一次哭的更惨了。他幽幽的叹,“都长成大姑娘了,怎么还是这么傻呢?”


  她走了以后,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学校也还是那个学校,热热闹闹的,没有什么不同。他依旧醒了睡、睡了醒的无聊……半年过去,蠢丫头又冒了出来,仍是那张得意的小脸,“想我吗?我可想你了,一放假就偷溜来看你了。哎,来了也不敢多呆,好多话想跟你说说呢。”说着她掏出个本本来,又四处望了望,贼兮兮的念道,“我就想了个法子,你看我把想说的全写下来了,也不知烧给你你看得到么,反正我就全当你看得到了。”说完,她啪的按下打火机,战战兢兢的守着本子烧干净了才拍拍手跑了。留下他在原地愕然,这蠢丫头竟然歪打正着了一回——他竟然真能收到那本子!


  这一烧,便又烧了四年。她写信一样的方式写着日记,他知道她其实挺讨厌学校在的那座城市,知道她专业选错了学得怎么怎么的心酸,知道她受欺负了又打回去了,也知道她恋人换了好几个……满满十几本中,也零星出现过那个男孩子的名字,提到的时候往往满是怨念,有时几乎是气急败坏的。他都能想到她边写边吼的模样,“为什么这人总是阴魂不散!每次快要把他忘到脑后去的时候,他都能活生生的在你眼前跳出来!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偏生就能遇见!”他唯有摇头……孽缘……


  也是一个雨天,她打着伞跑来,跑进了他才看见她脸上挂着泪痕。他有些怔忪,已经很久没有见她哭过了,这时她已经是工作一年了的大人了,她早在他不知不觉中长成了那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强硬性格。她撑着伞蹲下来,十分委屈的开口道,“呐,我恋爱又失败了。”他叹息……她和这任情人已经两年了……


  她无声的哭了会,突然又道,“我可能是真傻……虽然知道这都是自己太失败,并不能怪他。但是我还是觉得,十多年了,真累……傻透了,没有人知道我喜欢他,从头到尾都只有我自己……”她抹了把眼泪,又摸了摸他的墓碑,起身道,“再见。”


  他飘在雨幕中看她离去,原来,她仍是来哭着和他道别的。他全都知道,只是她从不知晓;他一直在,是真的没有人会知晓。


  那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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